昆曲的美学
白先勇:
再回到《长生殿》这个题目。三年前蔡先生演的《迎像?哭像》那么动人以后,我就跟樊曼侬女士商量,我说,这个戏大有可为,可以把它扩展。因为《长生殿》里有几个折子戏,像那个“定情”、“小宴”、“酒楼”啊,那些都排过了的,都是很传统的,台湾那些观众已经变得内行了很多,要看足了折子戏才过瘾。所以我们商量下来,这个《长生殿》要演出两天,六个钟头,把这些折子戏翻成两本,统统按进去,统统保留。这次演出在台北。
蔡正仁:
《长生殿》研讨会是十号,十一就登场。
白先勇:
完了以后,我的很多文学界朋友,像施叔青啊李昂,都是有名的女作家,还有朱天文,看完了以后跑过来,哎,我说你们眼睛干甚么,眼睛都红红的。这些女强人,都感动得流泪,跟我说,哎呀,太感动了,眼泪都掉下来了,我记得在终场时,演完了,许卓云先生,研究院的院士,很有名的历史学家,也喜欢昆曲,我一走过去,他就拉着我的手:这个《哭像》演得太好了,表演艺术到这种境界,我是非常非常感动。好多人感动,海外还有一位朋友说,看了《长生殿》,才知道甚么叫作“余音绕梁三日不去”。哈哈哈《长生殿》这个戏是传奇本子里的瑰宝,我觉得它是继承《长恨歌》的传统,这个大传统从唐诗元曲一直到清传奇,这一路下来,文学上已经不得了,还在戏剧的结构方面,“以儿女之情寄兴亡之感”,用李杨的爱情来反映天宝的兴衰,这种历史沧桑杂上爱情的失落,两个合起来,所以第一它题目就大,是我们历史上这么大起大落的一段历史,当然,你从历史的角度来看,它要批判唐玄宗晚年怎么声色误国,和杨玉环之间的爱情也不纯粹,她是从寿王的儿子来的,说的是对的。但是文学跟历史是两回事,我觉得文学家比历史学家对人要寄予比较宽容的同情。历史是支春秋之笔,是非,对错,是客观的,但人生是更复杂的,人生真正的处境非常复杂,那是文学家的事,文学家可能更重情。《长生殿》最深的关切还是在李杨之间的情,而且它最精彩的是在下半部,杨贵妃死了以后,唐明皇对她的悼念、对整个江山已经衰落以后的一种感念,这后面是越写越好,越写越沧桑,这个传奇的面目已经出来了。到《迎像?哭像》,又是在蔡正仁先生身上体现出来,他一上来念的两句词:“蜀江水碧蜀山青,赢得朝朝暮暮情”,一下子气氛就出来了,那是唱做俱佳。我这一生看过不少好戏,但那天晚上给我很大很大的感动。难怪我那么多朋友都“泫然泪下”。还有一位企业家的太太,她是国文系毕业的,她看过《长生殿》本子,对李杨的爱情是持批判态度的,说不道德。而且,这位女士很坚强,她说她很少哭。但没想到,看这《哭像》,居然感动得哭,在历史的批判与艺术的感动上,她说宁取艺术上的感动。那就是蔡正仁演得好,这个戏演得不好,对她来说就不能看。
蔡正仁:
没甚么好看。
白先勇:
不能看的,你说一个老头子在台上自哀自怨,唱半个小时,怎么得了呢!那天晚上,他的一举一动都是戏,你看,老皇,把花白的胡子抖起来,“唉——”叹口气,你那两下真好,袖子抖一抖,“唉呀”,一切尽在不言中,起驾回宫。那么一折,是唱服了。昆曲的艺术,我要说,它雅在,第一,它是文学作品,文学性、诗意特别高;第二,音乐美,笙箫笛,雅得很;第三,它的舞蹈,身段细腻、繁复,无歌不舞。它的戏剧编得好,都是很有学问的文人编的杂剧和传奇,经过几百年的锤炼,揉合那得么好。我们有个很大很大的误解,昆曲到今天之所以推展不开,就是这个问题,认为昆曲是曲高和寡,只是给少数知识分子看的,一般人看不懂,大谬不然。不错,可能在明清时代,到后来昆曲没落的时候,的确是,像《牡丹亭》、《长生殿》,词意很深的,所以你要会背、会唱、你才懂。但别忘了,为甚么昆曲在20世纪末又会在台湾那么兴起来,我以为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,现代舞台给了这个传统老剧种新生命。为甚么,它有字幕啊。中学里大家就看过、背过《长恨歌》,你能够看懂《长恨歌》,就应该看懂《长生殿》;第二,现代的舞台,它的灯光、音响,它整个的舞台设计,让你感觉这个昆曲有了新的生命。
蔡正仁:
接近现代的观众,他就感觉到了视觉上的美。
白先勇:
现在甚么戏台很重要啊,像新舞台,那是台湾最现代的舞台,一进去气氛就来了。我在纽约也看过《牡丹亭》,现代的舞台,外国人坐几个钟头不走,就因为他们的音响啦、灯光啦,字幕啦到位,字幕翻成英文、法文。昆曲在国际上是被接受的。
蔡正仁:
我要补充白先生说的,昆曲这个剧种,虽然目前剧团不多,从事昆曲的人也不是很多,加起来也不过五六百人,但是这个剧种的艺术价值文学价值,应该说在中国是最高的。
白先勇:
没错!
蔡正仁:
这是海内外公认的,也是我们的戏曲史文学史上早就公认的,中国戏曲的最高峰是昆曲。因此说昆曲是曲高和寡,确实也有。但反过来讲,昆曲也有很通俗的一面。
白先勇:
很通俗,这个大家知道。
蔡正仁:
举个例子,《长生殿》“看望”那场,多通俗啊。
白先勇:
全是小丑,很通俗的,我讲一个武打的戏,上昆有一个王志全,他教的一批小孩子,女孩子,武功好极了,叽哩啪啦,打得很热闹,大家都叫好。浙江昆剧团,有一个叫林为林很年轻的武生,他在台湾艺术学院又教了半年,有一群学生跟他学。他教武打身段,他的身段漂亮极了,叫“浙江一条腿”。那天我去看他戏,吓一跳,新舞台大概有八九成满吧,很多是学生,他一出场,那些学生就像追星族一群,叫好的叫好,拍手的拍手,热闹非凡。昆曲的小丑很重要的,像那个《思凡》《下山》。还有重要的一点,昆曲的爱情戏特别多,《牡丹亭》《长生殿》《玉簪记》《占花魁》,爱情戏多观众要看。你那个《贩马记》很通俗吧。
蔡正仁:
通俗通俗。
白先勇:
讲夫妻闺房情趣,很细腻,看中国人爱老婆、疼老婆,那个新官疼新婚夫人。
蔡正仁:
我小时候听我们老师说,昆曲中的小花脸,二花脸(白脸),或者大花脸,其中只要两个花脸碰在台上,要把观众笑得肚皮疼。
白先勇:
昆曲的丑角要紧,并常逗趣的,一点不沉闷,观众真是误解。我一直要破除这一个迷信,说是昆曲曲高和寡,我说昆曲曲高而和众。
蔡正仁:
我觉得有一点必须要说的,譬如讲,外国为甚么对自己的,像芭蕾舞剧《天鹅湖》、《唐吉诃德》等等,他们把它作为一个经典著作,引以为豪,有各种版本,其实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个。歌剧也是,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等几个,现在变成中国人唱外国歌剧都引以为豪了。那么反过来讲,我们自己有那么多宝贝,应该大唱特唱。
白先勇:西方人还不知道我们有那么成熟的戏剧,《牡丹亭》真让他们吓一跳,我们在四五百年前已经有这么成熟、这么精致的表演艺术,这么大的戏,可以一连演十几个钟头,他们还不晓得,最近才发觉。所以,这个冲击很大。
蔡正仁:
特别是现在中国即将加入WTO,这个意味着甚么,我是这么看的,意味着真正的开放——
白先勇:
是全面开放。
蔡正仁:
很实质的,非常深层次的,开放,这就给我们每个中国人提出了一个新课题,我们既然开放了,就要显示我们民族特有的东西。你外面的大量进来,我也要大量的出去。
白先勇:
出去就选自己最好的出去,不要去学人家,学人家你学再好都是次要的。当然你可以学西洋音乐、歌剧,但是你先天受限,你的身量没有他那么胖那么大,你唱得再好,他们听起来都是二三流的。从小生活的环境气候不一样,文化不同啊,你这个体验不对,内心不对。
蔡正仁:
我把白先生的话衍生开来,我们作为一个中国人,能够把昆曲一直保存到现在,我认为这个事实本身就非常了不起,要保存下去,发扬光大。
白先勇:
樊曼侬本身是学西乐的,她是台湾的第一长笛,不久前在这里大剧院还演出过,在北京、东京也表演过,她是甚么西洋的东西都看过了:我们看的也不少了,凭良心说:西洋的东西不是不好,但人家好是人家的,他们芭蕾舞跳得好,《天鹅湖》好,那是他们的,他们的《阿伊达》、《图兰多》唱得好,是他们的,意大利的、法国的、德国的,我们自己的呢?
蔡正仁:
我们可以花三千万排一个《阿伊达》,我们为甚么就不可以花几百万排《长生殿》,这个排出来我认为它的意义要远远超过《阿伊达》。
白先勇:
我是觉得你排得再好的《阿伊达》,你在哪里去排?你排不过人家的。
蔡正仁:
场面很大,而且主演都是外面来的。
白先勇:
等于借场地给人家演,花几百万,唱意大利文,“啊——”,你哪里懂?你一句也听不懂。北京那个《图兰多》我在台北的电视里看了,那个中国公主吓我一跳,血盆大口,一个近镜头过来,谁去为她死啊。歌剧啊,只能听,它没有舞的,歌剧我听就好了。我去看《蝴蝶夫人》,普契尼的悲剧,唱到最后蝴蝶夫人要自杀了,那个女演员蹲不下去,半天蹲不下去,啊呀,我替她着急,一点悲剧感都没有。我宁愿回去买最好的CD听,不要看,破坏我的审美。那个歌剧声音是美透了,但是没有舞;芭蕾,舞美透了,但没声音,有时候你不知道她跳甚么,我们昆曲有歌又有舞,有文学,歌剧的文学没甚么的,唱词很一般。我觉得我们好比打开前窗,到处去追热闹、追那些很漂亮的花花朵朵,怎么忘了我们后院里面那么美的一个奇葩在,就是我们的昆曲在那里,所以我这些年不遗余力向全世界推展昆曲。
蔡正仁:
其实严格讲白先生并不是从小就看昆曲的。
白先勇:
不是的不是的。
蔡正仁:
白先生小时候是昆曲很衰落的时期,那时候是京剧的世界。
白先勇:
没有昆曲,昆曲几乎绝了。
蔡正仁:
快要奄奄一息了。我们是第一批被“传”字辈培养起来。
白先勇:
不错,我觉得最大的功德是把“传”字辈老先生找了回来。蔡正仁先生这一批就是昆曲传人。
蔡正仁:
当时俞老他们教了我们这批人。
白先勇:
是国宝啊,要供起来的。他们到台湾去,大家都爱惜得不得了,尤其是他们的学生。像岳美缇啊、计镇华、梁谷音等等,他们到台湾去,一群群学生捧他们,照顾他们。上次岳美缇到台湾去,刚到就感冒了,我那朋友,张淑湘,台大教授,古文教得很好,马上带岳美缇去看医生,买药给她。华文漪到台湾演《牡丹亭》的时候,我那朋友姚柏芸,天天炖鸡汤给她吃,生怕她……所以他们到台湾去,宠他们宠得不得了。
蔡正仁:我的老师说,一个剧种要兴旺,靠两支大军,一支就是我们的专业队伍,要不断地培养一些优秀的、好的演员,还有一支,是要不断培养高素质的观众,这个非常重要的。
白先勇:
一定要的。还有,我觉得这边的文化、媒体,要大力鼓吹自己的国宝,所以我很高兴,你们《艺术世界》这次要我来跟蔡先生谈,别的,说真话,我就不费这个心了,讲到昆曲,为了昆曲,我拋头露面。我在台湾也是,大力推广,这已超出了我个人的爱好,我看到了、认识到了我们文化里有这精致的宝,怎么大家不知道,怎么可以忽略。
蔡正仁:
我现在感觉到一个民族要兴旺,如果对自己民族的东西不屑一顾,那么这个民族兴旺有甚么意义呢?
白先勇:
兴不起来的。我的看法更深一层,我觉得我们这个民族最大的问题,是从鸦片战争以来,因为各种历史原因,我们最大的伤痕是,我们对民族的信心失去了,失去民族信心最重要一点,是我们的美学,不懂得甚么叫好、甚么叫美、甚么叫丑,这个最糟糕。你想我们传统的东西有多美,昆曲的音乐舞蹈有多美,你不敢讲这是美,你说昆曲的文学有多美,我们传统戏剧的服装颜色,你看,多大胆,红跟绿,桃红柳绿,大红大绿。
蔡正仁:
对,你已经把这个问题说到一个非常重要的领域里。
白先勇:
看《牡丹亭》时,那些男孩子们,我想,为甚么他们这么感动呢?他发觉了甚么?我有一个看法,后来我就跟他们讲,我说《牡丹亭》这个戏啊,是中国的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,我讲英国的那个罗密欧朱丽叶他死了活不来了,我们这个爱得死去活来,那个情追得死还不行,还要活过来才算数。所以爱情永久不衰的主题,打动了他,噢,中国人谈情说爱也那么美,你看那个游园惊梦中的舞,那两个的眼神,那么眼神一对,那个袖子一舞,唱那个词,多美啊,那个是绝境。
蔡正仁:
我也有个感觉,我自己是干了有四十多年的昆曲,我真的是深深体会到:有些艺术你一接触它非常好,可是时间一多,觉得也没有甚么,或者说不再有甚么了;昆曲在没有接触以前,觉得好象很高深,但你一旦跨入门以后,你就觉得她越来越美,简直其乐无穷,而且你看我唱了四十多年昆曲。可是我一听到《牡丹亭》的“惊梦”“寻梦”……
白先勇:
那一段我听到心都碎掉。
蔡正仁:
它的旋律那么美,你难以想象它美到甚么程度。每次听了以后,我都要感叹一番,我们的老祖宗在几百年前就有了那么好的曲子,这种艺术是会越来越使人着迷,而且越来越觉得里面有广阔的天地,觉得永远学不完,这种艺术真是不太多的。像“游园惊梦”这样的戏,它的词、它的曲、它的舞、它的表演的细腻,结合得那么完美的艺术,到目前为止,我还没有看到哪个戏剧艺术品超过它的。
白先勇:
那个才是精品、经典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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